採訪 / 許至雅 (科學推展中心執行編輯).撰稿 / 鄭懋奇 (科學推展中心特約編輯)
審訂 / 呂宥蓉 副研究員(中研院應用科學中心、國立臺灣大學應用物理所)
《哈利波特》中的隱形斗篷,原來可用物理概念解釋;隱形效果源自「控制光,讓它繞過物體再繼續往前走。」而奈米光學就是利用奈米尺度的結構,決定光要怎麼傳播、怎麼被集中與引導。鑽研奈米光學與電漿子多年,呂宥蓉著迷於光、以及承載光的材料。她以米其林料理和拓荒比喻研究過程——先摸透材料的特性,再從習以為常的選項裡,找出過去被忽略的可能。帶著拓荒者的冒險精神,與《禮記》「知止而後有定」的篤定,呂宥蓉的研究腳步不停歇,持續將臺灣的奈米光電推向國際。
從一個問題開始,踏入光學大門
回顧自己研究的起點,呂宥蓉說一切都從一個單純的問題開始:「光,能不能被控制在比它原本的波長還要更小的空間裡?」這個疑問在研究所時期獲得答案,她在奈米雷射研究中發現——當材料被做到奈米尺度,光與物質之間的交互作用會增強,甚至能突破傳統光學的繞射極限。那一刻,她確定了自己想長期投入的方向。
呂宥蓉的研究主軸,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在奈米尺度下操控光,利用奈米共振結構提升光與物質的交互作用,進一步發展低功耗、節能的光電半導體元件。在人工智慧與高速運算的時代,元件不能只追求更小、更快,更必須省電。她利用表面電漿子共振、超穎介面等技術,把原本分散的光場集中到極小的空間,產生強大的光電反應;這對光偵測器、發光元件,乃至未來的晶片來說都很重要。
材料裡拓荒,像主廚摸食材
光有好的結構還不夠,材料本身同樣關鍵。「我們的工作就像米其林主廚,要先有好的食材、了解它的特性,才知道該怎麼料理。」呂宥蓉給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以發展低功耗光電、感測、量子跟能源為目標,她和團隊探索新型的陶瓷電漿子材料,主要是過渡金屬氮化物,例如氮化鈦、氮化鉿。這些材料不只具備電漿子特性,還耐高溫、能導電、與 CMOS 半導體製程相容,部分材料在低溫下甚至能進入超導態。「我們做的不只是拿一個材料來做元件,而是像拓荒者一樣,去探索一個材料到底還藏著哪些以前沒人注意到的功能。」呂宥蓉表示。
「超導單光子偵測器」是呂宥蓉團隊的成果之一,能偵測到單一顆光子。為了提高速度,元件越做越小,吸收光的能力卻明顯下降。團隊因此引入隙電漿子共振概念,用奈米結構把光集中到極小空間,送到超導材料最需要吸收的位置,大幅增強兩者之間的交互作用,最終成功開發出一款在約 9 K 低溫下、就能偵測可見光單一光子訊號的偵測器,未來有機會應用於量子通訊、量子計算與生醫感測——這,就是拓荒。
光學材料成閘極,氮化鉿的多重身分
呂宥蓉手把手指導的第一位博士生彭梓育,今年於《Nature Photonics》發表的研究也是他們「拓荒」的成果。氮化鉿原本只是被作為光學材料使用,因具有高導電、功函數可調、表面原子等級平坦等特性,讓團隊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直接把它當成二維半導體元件的導電閘極?與東京大學 Vincent Tung(童俊智)教授團隊的合作,讓這個假設順利被推進。
該團隊擅長大面積、單晶單層二維半導體材料的成長。將材料整合後,團隊發現氮化鉿不僅能穩定施加電壓,其適切的功函數與能帶排列,更能有效促進界面載子累積,進而大量生成對外加電場極為敏感的「三激子」(trion,即帶電激子)。這項突破使得二維材料元件在室溫下的閘極發光調控效率,達到傳統矽閘極的五倍,且能在大面積中穩定操作。團隊更進一步結合表面電漿子共振腔,大幅增強光與三激子的交互作用,讓發光效率再上一個量級。
三位恩師,三件受用一生的事
呂宥蓉是本土博士,回顧歷程,她特別感謝三位恩師的啟發,教會她「勇敢探索、重視人才、走向國際」。他們分別是她在清大唸物理所的指導教授果尚志,在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後階段的指導教授 Harry Atwater,和中研院前應科中心的主任蔡定平。果尚志教授帶她走進材料與奈米光學的世界,兩人還曾一同發表了當時世界紀錄最小的半導體奈米雷射,成果登上國際期刊《Science》。
在果老師的鼓勵下,呂宥蓉跨出舒適圈、嘗試申請國科會的千里馬計畫,因此有了後來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擔任博士後的際遇。加州理工的指導教授 Harry Atwater,則在她準備回台灣成立實驗室時曾提醒她:建一間實驗室,最值得投資的是「人」。「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呂宥蓉說,儀器決定你能做什麼,但人才決定你能走多遠。
「一個研究者除了把研究做好,也要建立自己的國際辨識度。」這是中研院前應科中心主任蔡定平讓她明白的事。呂宥蓉在今年獲頒國際光電工程學會(SPIE)會士的殊榮;她之所以積極參與 SPIE、OPTICA、MRS 等國際學會,打造自己的 LU Lab 研究品牌,都受蔡定平老師影響。
跨域如拼圖,落地靠人才
在呂宥蓉看來,現在重要的研究,幾乎沒有一個實驗室能獨力完成。她常把跨領域合作想像成一幅拼圖——每個團隊都有自己最擅長、也最關鍵的那一塊。除了與東京大學的合作,她也與台大化工系闕居振老師攜手,用對方在鈣鈦礦材料設計上的專長,加上自己團隊發展的 high-Q 電漿子表面晶格共振結構,讓準二維鈣鈦礦奈米雷射得以在室溫、大氣環境下穩定運作。成果登上國際期刊《Science Advances》。
此外,與台大物理系梁啟德老師合作,則利用隙電漿子增強交互作用,發展出可偵測可見光單光子的超導光偵測器,把奈米光學與超導物理結合,開拓量子光電領域的新可能。呂宥蓉對跨域合作的想法是:「不是大家都會同一件事,而是每個人把自己最擅長的部分做到最好,再把這些能力接起來。」她也認為,很多突破往往就發生在不同領域交界處。
說起研究如何落地?她的看法是,基礎研究要走向產業,重要的不只是技術,還有人才。因為從材料成長、奈米製程、光學量測到半導體整合,每一個環節都需要能跨領域溝通的人。為了讓學生更早接觸真實的半導體問題,她加入台大台積電聯合研發中心的計畫。對她來說,把一項技術做成元件的同時,也需要把人才一起培養起來,研究才能走得長、走得遠。
學會質疑,也學會安定
面對奈米科技、量子科技與 AI 快速發展的時代,呂宥蓉建議學生不能只有「知道多少」的能力,應具備判斷的能力。她指出,如今 AI 能輕易幫人蒐集資料、整理文獻,甚至給出一個看似完整的答案;因此更重要的是判斷答案對錯、來源可信度、數據合理性的能力。「科學訓練最珍貴的地方,就是教我們不要只接受答案,而是學會驗證答案。」她期待學生有勇氣質疑,質疑老師、質疑論文,甚至質疑自己原本的假設;從一個知識的吸收者,成長為知識的創造者。
今年獲頒吳大猷先生紀念獎,呂宥蓉感謝師長、同事、學生與家人,以及中研院、國科會計畫長期支持。她認為這並非個人榮譽,而是一路走來許多人共同累積的成果。她也特別提及自己跌跌撞撞、卻始終沒有放棄的過程,語帶感性地說:「那些挫折在當下都很辛苦,但現在回頭看,正是這些經驗,讓我更清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學會在失敗之後重新整理、再繼續往前走。」
《禮記》:「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是她迷惘或焦慮時的定心丸。藉此提醒自己不要急著往前衝,先找回核心的目標與價值,讓心安定下來,才能有清晰的思慮去解決難題。這位在光電領域拓荒的研究者,最終許下的願望樸實而堅定——把真正重要的問題做得更深,把人才培養好,也讓台灣的奈米光電,有一天能被世界更多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