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 許至雅 (科學推展中心執行編輯).撰稿 / 劉品萱 (科學推展中心特約編輯)
審訂 / 黃彥棕研究員(中央研究院統計科學研究所)
在現代醫學實證研究中,流行病學與生物統計是解讀生命密碼的基石。在這個大數據主導的時代,如何從海量資料中抽絲剝繭,找出真正具有前瞻性的因果關係,是無數學者持續挑戰的課題。
中央研究院統計科學研究所黃彥棕研究員,以其獨特的學術軌跡,跨越臨床醫學、流行病學與生物統計的邊界。他透過嚴謹的統計模型,追問疾病背後的因果機制,在因果中介分析(Causal Mediation Analysis)領域開創重要工具,持續尋找真正能夠推動科學研究進展的解答。
在探索問題的過程中跨越學門
初見黃彥棕研究員,很難不對他的學思歷程感到好奇。他大學就讀醫學系,在學習過程中,逐漸發現自己對「量化分析」懷有深刻的興趣。因緣際會之下,他加入中央研究院陳建仁院長的團隊,參與 B 型肝炎與 C 型肝炎的實證研究。
那是他初次接觸流行病學,發現「原來複雜的疾病發生過程,可以透過統計模型,用數學的方式描述出來。」這段深刻的體驗,促使他決心遠赴哈佛大學,攻讀流行病學與生物統計,隨後回到中央研究院統計科學研究所。
從醫學出發,透過研究疾病而接觸流行病學,再因量化分析而對統計模型背後的理論產生好奇,最後走進生物統計的
大門——對黃彥棕研究員而言,這是在探索科學問題的過程中,自然而然跨越學門的旅程。
數學不會就是不會?想辦法學起來!
話雖如此,醫學系七年的訓練中,幾乎未涉足深厚的數學,這成為他跨域路上的魔王關卡。當他轉向生物統計,必須重新開始打底子。雖然研究所的課程補足部分缺口,但還有許多數學工具,是直到擔任教職、開始進行更深入的方法學研究後,才一邊做研究、一邊自學。
黃彥棕研究員坦言,並不是因為他的數學特別好,才很自然地走進統計;反而比較像是因為對這些研究問題有興趣,所以遇到不懂的數學,就想辦法一點一點學起來。
至於原本的醫學訓練,在生物統計的領域中,依然能派上用場,甚至可說是專屬於他的研究武器。他認為,不管數學模型多麼複雜,最後還是要回頭檢視,看這個模型究竟在描述什麼疾病問題,以及模型能否幫助我們理解真正重要的醫學現象。
站在巨人肩上,深植學術思維
在黃彥棕研究員的學術路上,有兩位關鍵導師,深深形塑他看待科學研究的方式,第一位就是陳建仁院長。當年參與肝炎研究的經驗,讓他明白統計不是單純處理數字,更能回答醫學與公共衛生問題。透過長期追蹤和量化分析,科學家可以使用統計方法,理解疾病如何發生、釐清哪些因素會影響疾病進展。
第二位恩師,是他的博士班指導教授林希虹。在統計學中,經常出現繁複的數學式,假如埋頭推導公式,反而容易忘記方法為何有效、資料真正想表達什麼。對此,林希虹教授經常提醒他,必須跳脫盲目計算,培養敏銳的「統計直觀」,也就是要理解方法的本質、推敲資料改變帶來的影響,並且釐清核心假設。
總結這兩位恩師帶來的影響,黃彥棕研究員說道:「陳建仁老師讓我知道什麼樣的問題值得研究;林希虹老師則讓我知道,要看見公式背後真正的統計想法。」這兩種思維,成為他日後指導學生與進行研究的準則。
我們發現因果關係了!然後呢?
如今,黃彥棕研究員的研究版圖橫跨因果推論、生物統計、存活分析、統計遺傳學與整合基因體學。領域看似多元,背後追問的議題卻始終如一,那就是當我們觀察到因果關係、知道 A 導致 B 發生後,如何進一步理解造成結果的中間機制?
舉例來說,我們知道某些基因變異會造成疾病,但這些變異究竟是如何引發疾病?為了理解背後的生物機制,就必須發展整合性統計模型,串聯不同層次的基因體資料。這種探究因果如何發生的模型,正是因果中介分析的核心。
傳統的因果中介模型大多難以處理「事件發生時間變項(Time-to-Event Variable)」,亦即探討危險因子與疾病的關係時,很難同時推測發病時機,或是推測發病後何時導致死亡。
2021 年,黃彥棕研究員的團隊在生物統計期刊《Biometrics》發表第一個能處理這類問題的因果中介模型,成功推進統計模型,讓學界得以探討危險因子如何影響疾病,以及疾病歷程如何影響最終的結果。
對他來說,這項研究很有意思,是利用後來投入的生物統計研究,回頭解決早年進行 B 型肝炎醫學研究碰上的問題,進而描繪出疾病的自然史。
依循同樣的脈絡,判斷疫苗保護力
在大規模生醫資料的應用中,這類研究展現極高的實務價值。以 COVID-19 疫苗為例我們都知道施打疫苗可以降低發病風險,但這中間的機制是什麼?
沿著因果中介研究的脈絡,黃彥棕研究員的團隊分析莫德納(Moderna)疫苗的模擬資料,發現約有六成至七成的保護力,可以透過接種後的「中和抗體效價」來解釋;也就是說,施打疫苗後,體內產生的中和抗體越高,代表疫苗保護力越好。
在實務上,這項發現帶來兩個啟示。
首先,若能識別出施打疫苗後中和抗體仍然偏低的高風險族群,便能及時給予額外的防護措施;其次,這也為未來的疫苗開發提供潛在的「替代指標」,未來在研發階段或許可藉此更早評估療效,不一定要等到臨床試驗累積足夠多的實際發病事件。
跨域合作的火花:用領域知識打造統計模型
談及跨領域合作經驗,黃彥棕研究員認為,最迷人之處在於「不同領域的學者,能引入不同的知識體系與視角。」例如,團隊曾與分子生物研究所林倩伶老師合作,探討如何預測 RNA 序列是否會發生剪接(Splicing)。
當時,雖已有強大的 AI 模型可以直接使用,但林倩伶老師採取不同的策略——根據多年累積的分子生物學知識,從 RNA 序列中,整理出大量具有生物意義的特徵
(Features),再由黃彥棕研究員的團隊建立統計預測模型。
結果,這個模型的預測表現,竟然超越了依賴複雜演算法的 AI 模型。這次經驗讓他深信,即使資料再多、模型再強,每個研究領域長期累積下來的深厚知識,才是讓學者得以分辨哪些資訊真正具有生物意義的關鍵,而這是無法單純靠算力取代的珍貴資產。
在AI的時代,必須培養研究的「品味」
面對 AI 快速發展的時代,黃彥棕研究員認為,AI 能提供海量的專業資訊,卻未必知道什麼樣的問題才值得探問;因此,學生必須具備「提出重要問題」的能力,還必須擁有扎實的理論基礎,用來判斷 AI 提供的資訊是否正確、是否為研究所需。
最後,他特別強調要培養品味——所謂品味,就是知道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以及你覺得什麼樣的問題才重要、什麼樣的答案才漂亮。假如沒有培養個人品味,對 AI 提供的資訊照單全收,每個人的思考模式將趨於同質化。
話雖如此,黃彥棕研究員非常鼓勵運用 AI 進行研究,並積極倡導將 AI 與統計理論結合,以開拓新的研究方向。若能搭配因果中介研究的領域知識,從單純的預測,進一步走向理解與介入,或許就能利用 AI 改變未來的疾病發展。
給年輕學子的備忘錄:不要怕選錯!
在採訪尾聲,黃彥棕研究員笑著說,他剛進醫學系的時候,完全沒想過會走進流行病學和生物統計。如果能回到過去,他想告訴年輕的自己兩件事:第一,是不用急著決定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第二,是不要害怕做決定。
當年,陳建仁院長曾經告訴他,一個決定,大概影響人生三到五年;很快地,就會再碰到下一個決定。後來的他,越來越能體會這句話,而現在的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學好真正有興趣的事情,該決定就勇敢決定,不用害怕選錯。」
畢竟,很多時候,我們害怕做決定,都是以為選下去就會決定一輩子,但人生其實不是這樣——許多當下看似繞路的經歷,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都能派上用場;還有許多方向,往往是在持續前行的步伐中,才能慢慢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