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 許至雅 (科學推展中心執行編輯)．撰稿 / 鄭懋奇 (科學推展中心特約編輯)

審訂 / 陳重佑 助理教授（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應用化學系）

　　科學研究的目標是精準與正確，實驗失敗往往讓人氣餒。陽明交大應化系助理教授陳重佑卻有另一番見解；他表示，有些有趣的實驗成果來自「出錯」。近期他對奈米酵素活性的新發現，就是多虧「配錯藥」才意外開啟一扇門。在充滿不確定的分析化學領域中，擁抱失敗的能力格外重要；正是這顆願意和勇敢的心，讓他一路碰見新問題和新的可能性。

學會提問，駕馭答案
　　陳重佑求學過程中有兩位重要的恩師，一位教他獨立，一位教他反思。碩士班時期，謝有容老師教會他如何獨立自主、從無到有的完成實驗。有問題不是問老師，而是先自行查找文獻，自己學習解決。這改變了陳重佑大學時期依賴既定實驗步驟的習慣，慢慢培養出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思維。
　　博士班的指導教授廖尉斯老師則透過不斷提問，淬煉陳重佑的學術視野。廖老師常問他：「提出的想法新穎性是什麼？解決了什麼重要問題？又會帶來什麼實質效益？」這種直指核心的追問，培養出陳重佑反思每一項研究對領域發展的實質影響與意義，如今也成為他帶領學生的內在嚮導。
　　他強調，現在最希望學生具備的是提問、判斷資訊和整合知識的能力。AI 省去了資料蒐集的時間，但研究者仍需要知道自己要問什麼，並判斷答案是否合理。有些學生請 AI 協助撰寫，卻不具有審視內容正確與否的能力。陳重佑提醒，使用任何資訊和內容的時候，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且最好能懂得把 AI 提供的資訊轉化為自己的思考。

曾想當老師，換個方式愛化學
　　最初選讀化學，陳重佑其實就是想當老師；他從高中就立定志向，大學僅申請最擅長的化學系。高中化學老師在他心裡種下分析化學的種子，進大學後，又因學長姐多走分析化學領域，陳重佑便順理成章地進入謝有容老師的實驗室，對化學研究開始產生熱情。「做研究跟學科考試完全不一樣，可以用課本的知識解釋新發現的現象，比較有成就感也更有趣。」陳重佑說。
　　完成博士論文後，為了尋求生活與工作的平衡，並了解學術研究如何與產業連結，陳重佑首先進入工研院服務。不過，這段經歷卻讓他發現，學術研究和業界期望有其根本上的差異。前者講求「追根究柢地探索問題本質」，後者在乎「研究成果如何創造經濟價值」；而他更熱衷於前者。陳重佑表示，自己的成就感與內在驅動力源自「從未知的現象中提出問題、設計方法並逐步尋找答案。」他決定重返學術界，投入科學本質的探究。

從材料到製程，開拓檢測新路
　　過去，若要讓奈米材料具備生物辨識性，通常需額外添加抗體，易導致材料催化活性的損失。而陳重佑團隊反其道而行，透過胺基酸超分子自組裝技術，讓材料本身即具備高度選擇性——簡單來說，就是讓材料自己認得目標，不需要靠外加的抗體。團隊發現，當奈米酵素與尿液中的血清白蛋白反應時，白蛋白會限制催化中心的配位環境，導致酵素活性發生選擇性變化，並藉由催化功能放大訊號，提高生物醫學檢測的靈敏度。
　　除了奈米酵素，團隊在熱微影製程上也有重要突破。傳統的紙基分析裝置雖然操作簡易，卻容易犧牲靈敏度。為了解決這個瓶頸，陳重佑實驗室團隊利用表面溫度的控制，成功驅動化學反應進行原位合成。例如，利用二氧化碳雷射，將高分子材料轉化為具導電功能的石墨烯；或是透過熱傳導銅模，快速合成出會發光的碳量子點。這項技術讓材料可直接在固態裝置上與分析物反應，未來將可廣泛應用於高精準度的定量分析與防偽標籤的製作。

失敗的實驗，研究的驚喜
　　AI 時代，答案來得容易，嘗試提問與校正的人反倒珍稀。在分析化學的領域中，經歷失敗與修正是必經過程。陳重佑分享，剛開始做研究時，曾覺得實驗結果應該與文獻或課本描述一致，因此常感到挫折。不過，現在的他認為：「遇到不如預期的成果會感到興奮，因為那可能是一個新的問題，或者是新的研究方向。」
　　他們前陣子才經歷一個美好的意外。實驗中配錯藥，讓他們偶然發現碳奈米酵素的活性對焦磷酸根離子有反應，因而得知奈米酵素的作用不只是催化氧化、還原反應而已，對於部分非氧化還原型的分子具有選擇性的作用。類似塞翁失馬的案例還發生在他指導研究生。學生實驗時屢次失敗、備感挫折，後來卻因為這些失敗累積的測試結果，反向凸顯該物質的高選擇性，他們才有了新的實驗方向。
　　失敗之外，分析化學的實驗中也常出現數據落差。陳重佑強調，實驗數據不可能沒有誤差，重點也不是追求零誤差，而是理解誤差從何而來。「誤差是否會影響對數據結果的判斷？」他進一步說明，目前僅靠單一實驗數據去解釋現象的機會很少，通常至少會有兩三種以上的實驗相互支持；只要能掌握誤差範圍，且經不同實驗確認解釋一致的話，仍能建立可信的科學結論。

擁抱不確定，走向可能與理想
　　比起糾結於數據是否完美，陳重佑更看重誠實面對誤差、努力理解並嘗試降低誤差率，以及將實驗重新設計、反覆驗證的能力。他勉勵學生：「不要因為一時的失敗就放棄。」把注意力放回問題本身，就有可能從中找到新的研究方向，也能讓自己面對挫折仍持續保有熱情，往目標前進。
　　他對學生的勉勵，其實也是對當年自己的鼓勵。當我們問起陳重佑，想和當年決定投入分析化學的自己說些什麼？他緩慢但堅定地說：「不要太害怕研究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也不要因為一開始看不到成果就懷疑自己。」他相信，無論是做研究還是面對人生，只要在歷經失敗後還願意繼續努力，終有機會在不確定性中，走向屬於自己的美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