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宇宙微光裡的造星氣體燃料

發表者 SPEC科學推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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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 許芷辰(科推中心特約編輯)

審訂 / 江奕寬 助研究員(中研院天文及天文物理研究所)


  中研院天文及天文物理研究所助研究員江奕寬的最新研究,首次偵測到宇宙一氧化碳(CO)背景輻射,並量測電離碳
([C II])背景輻射,藉此追溯過去約120億年間宇宙造星燃料的變化。研究發現,在造星最旺盛的年代,宇宙中的分子氣體儲量約為過去巡天直接偵測到的兩倍,意味著大量造星燃料可能隱藏在傳統觀測難以發現的暗弱星系中。

 

宇宙造星慢了下來,是燃料不夠了嗎?
  大約100億年前,宇宙正處在造星最旺盛的年代。此後,新恆星誕生的速率一路放緩,如今只剩高峰時期的十分之一左右。是什麼讓宇宙的造星活動慢了下來?是星系裡的氣體燃料越來越少,還是燃料依然充足,只是轉化成恆星的效率降低了?要解開這個謎團,首先得知道宇宙究竟有多少造星燃料。
  中央研究院天文及天文物理研究所江奕寬助研究員,在2026年3月發表於《自然天文學(Nature Astronomy)》的研究中,利用不必逐一辨認星系的觀測方法,重建了過去約120億年間,宇宙平均分子氣體密度的演變。

 

造星燃料為什麼這麼難測量?
  恆星誕生在低溫的分子氣體雲裡,主要成分是氫分子(H₂)。可惜H₂在這種低溫環境下幾乎不會發出容易偵測的輻射,天文學家只好改看和它混在一起的一氧化碳(CO)。CO分子在不同轉動能階之間躍遷時,會放出特定頻率的譜線,只要量到CO的輻射強度,再透過換算,即能推估H₂有多少。
  過去的做法是一個一個星系去找CO輻射,可是遙遠的星系又小又暗,望遠鏡往往只能偵測得到最亮的那些。到目前為止,在較遙遠的宇宙中被個別偵測到的CO星系發射源只有大約200個,它們所在的天區加起來不到0.1平方度,還不到滿月在天空中所占面積的一半。論文把這種情況形容為只看到「冰山一角」。那些太暗、偵測不到的星系裡藏了多少氣體,仍無從得知。

 

看不清星系,那就看整體微光
  「線強度映射」(Line-Intensity Mapping)換了一個思路:既然暗的星系看不清楚,那就不必逐一辨認,而是從它們共同貢獻的譜線輻射中測量整體訊號。許多星系都會放出一點點CO的輻射,大大小小的星系加起來,就在天空中形成一層極淡的背景微光,其中也包含了傳統觀測難以偵測的暗弱星系所貢獻的輻射。除了CO輻射之外,這項研究也同時尋找電離碳([C II])的譜線。[C II]是星際氣體冷卻的主要途徑之一,反映氣體被年輕恆星輻射加熱之後再冷卻下來的過程。
  江助研究員用「從飛機上看夜晚的城市」來形容這個方法,就算分辨不出每一棟建築,也能從整體燈光的分布推估城市的規模。但這層背景微光非常微弱。研究結果顯示,九條 CO 譜線加起來的亮度僅約為宇宙紅外背景總亮度的萬分之三,[C II] 則約為千分之三。相較之下,星系內被星光加熱的塵埃所發出的連續輻射,才是紅外光的主要來源。此外,銀河系內的塵埃也會發出強烈輻射,進一步干擾觀測。換句話說,要找的訊號被埋在兩層亮得多的光底下。

 

怎麼從亮光底下撈出微光?
  這套方法並非一蹴可幾。根據江奕寬在《自然天文學》的研究簡報(Research Briefing)中提及,構想始於2019年。他當時用普朗克衛星的資料研究宇宙中熱氣體的分布,發現同一批資料裡還含有宇宙紅外背景,甚至可能藏著CO和[C II]訊號。但要找這些訊號,得先扣掉銀河系塵埃的前景污染。於是他在2023年先發展出新方法,做出減少遙遠星系輻射污染的銀河塵埃圖;2025年與合作者完成宇宙紅外背景的分層測量,才為這次辨認CO和[C II]譜線奠定基礎。
  研究使用普朗克衛星、赫歇爾太空望遠鏡和紅外線天文衛星(IRAS)的11張寬頻天圖,頻率從100 GHz一路涵蓋到5 THz。這些都是「寬頻」資料,原本並不適合用來找細細的譜線。突破的關鍵有兩個:
  其一是跟著已知的星系找光。史隆數位巡天(SDSS)已經量好約300萬個星系和類星體的位置與距離。宇宙中的物質沿著巨大的網狀結構聚集,看得見的亮星系和看不見的暗星系都分布在同一張網上。因此如果天圖中的亮度起伏與特定距離的星系分布呈現統計相關,就表示部分輻射可能來自同一個宇宙年代。研究將星系依紅移分成16組,藉此辨認不同年代的輻射貢獻。由於銀河系塵埃原則上不會與遙遠星系的分布產生空間上的統計相關性,這種比對能有效抑制銀河系的前景干擾,並藉由測量不同紅移的相關訊號,推估不同年代的宇宙平均輻射強度。
  另一個關鍵是宇宙膨脹造成的「紅移」。光在宇宙中傳播時,波長會隨宇宙膨脹而拉長,頻率因此降低。因此同一條CO譜線,來自不同年代時會落進不同的寬頻天圖。研究結合11張天圖和16個年代,從不同年代取得彼此錯開的頻率資訊,藉此在統計上辨認原本被寬頻觀測模糊掉的譜線。
  每條譜線都有量子力學決定的靜止頻率,研究便將這些譜線與平滑的塵埃光譜一起納入模型。當特定譜線因紅移而落入某張天圖的觀測頻段,就可能產生額外的亮度。為了確認不是巧合,他將譜線與年代的對應關係隨機打亂,重複分析50次,結果都沒有得到顯著的譜線訊號,只有使用正確的對應關係,才能重新找回這些微光。最後CO背景的偵測顯著性達到6.6個標準差,[C II]則是3個標準差。後者雖然更亮,但因接近宇宙紅外背景的峰值,偵測顯著性反而較低,仍待未來更精密的觀測確認。


 
圖1 依紅移分層的宇宙紅外背景光譜,顏色代表紅移(深紫 z ≈ 0 至黃色 z ≈ 4),上方色帶標示九條CO譜線(J = 1 – 9)與 [C II] 落在的頻段。圖片來源:Chiang (2026), Nature Astronomy, Fig. 1。


宇宙的造星燃料比過去找到的多一倍
  從CO最低能階譜線的亮度出發,採用和銀河系相近的CO–H₂換算係數,江奕寬推算出宇宙平均的分子氣體密度如何隨時間變化。結果顯示,分子氣體大約在95億年前達到高峰,往更早和更晚都逐漸減少。
  在大約80億到110億年前的造星高峰期,研究推算出的宇宙平均分子氣體密度,約為傳統巡天已個別偵測到的CO星系所貢獻的兩倍。由於傳統巡天受限於靈敏度,難以找到暗弱星系,這部分額外的氣體很可能主要來自過去未被個別偵測到的星系。另外,CO與H₂之間的換算係數仍有不確定性,光是係數的絕對校準就有約三成誤差。不過,在新舊估計採用相同換算係數的前提下,這項共同的校準誤差不影響「約兩倍」的比較結果。



圖2 宇宙平均分子氣體密度隨紅移的演化。黑色曲線與灰色帶為本研究結果,淺藍三角形為個別星系巡天的結果,粉紅線為數值模擬預測。圖片來源:Chiang (2026), Nature Astronomy, Fig. 3。


燃料只夠燒十億年
  有了不同年代的分子氣體總密度,再除以同時期宇宙的造星速率密度(來自前述2025年的宇宙紅外背景研究),就能估算氣體的「消耗時間」:假設沒有新的氣體補充,並維持當時的造星速率,現有的分子氣體大約能支撐多久。結果顯示,在造星最旺盛的年代,這個時間尺度大約只有10億年,遠短於宇宙至今的歷史。
  這意味著要讓星系持續形成恆星,必須持續補充分子氣體,才能維持長期的造星活動。其中一個重要途徑,是周圍宇宙網中的氣體流入星系,逐漸冷卻並形成新的分子雲。[C II] 背景則提供了星際氣體冷卻的觀測資訊,有助於更完整地理解星系中的氣體循環。
  這段氣體消耗時間在宇宙歷史中的變化相對溫和,分子氣體密度和造星速率密度的變化幅度則大得多。回到開頭的問題,這項結果支持一個重要結論:宇宙造星的興衰主要取決於燃料供應的多寡,而不是星系消耗燃料的效率出現劇烈改變。

 

從「平均微光」到「三維氣體地圖」
  這次雖然利用天空亮度的空間起伏來辨認微弱訊號,但最終得到的主要是不同年代的宇宙平均譜線強度,還無法直接繪出CO和 [C II]氣體在宇宙中的三維分布。
  但正因為量到了平均譜線強度,這項研究為整個領域立下一把尺。過去規劃線強度映射實驗時,CO和[C II]背景有多亮只能仰賴理論模型,不同模型預測可以相差好幾個數量級;現在有了實測值,正在發展的下一代實驗就能據此設計儀器與觀測策略。作者也提到,未來透過具有更高頻率解析度的觀測,便有機會繪出這些氣體在宇宙中的三維分布,再結合中性氫的21公分譜線等訊號,更完整地追蹤宇宙中物質的循環。
  從一層亮度只有萬分之幾的微光裡量出整個宇宙的造星燃料,讓我們不再只看見少數明亮的星系,而能從更全面的角度理解星系形成。



圖3 CO與 [C II] 背景在不同觀測頻率下的天空平均亮溫度,並與宇宙紅外背景連續輻射、熱 Sunyaev–Zel’dovich 效應及大氣透射窗口比較,可作為未來線強度映射實驗的設計基準。圖片來源:Chiang (2026), Nature Astronomy, Fig. 2

 

參考文獻
[1] Chiang, Y.-K. Cosmic CO and [C II] backgrounds and the fuelling of star formation over 12 Gyr. Nature Astronomy 10, 742–752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50-026-02798-6
[2] Chiang, Y.-K. The cosmic glow of carbon monoxide and ionized carbon. Nature Astronomy Research Briefing (2026).
[3] <宇宙星火的源頭 中研院天文所揭示隱藏的「恆星燃料庫」>中研院新聞訊息,2026年3月13日。https://www.sinica.edu.tw/news_content/55/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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