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稿 / 許芷辰(科推中心特約編輯)
審訂 / 王孝祖 副教授(淡江大學物理系)
淡江大學物理系王孝祖副教授團隊與美國通用汽車(GM)電池研發部門、密西根大學合作,利用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的掃描穿透X光顯微鏡(STXM),在單一LMR電池正極顆粒內「看見」鋁摻雜如何在表面開啟一條 π 型超交換的量子通道,讓操作在高電壓下的晶格氧不再輕易逃逸,研究成果於 2026 年 1 月發表於國際知名期刊《ACS Applied Materials & Interfaces》並選為期刊封面。
新一代電動車鋰電池,富鋰錳正極(LMR)材料
目前市售電動車的動力電池主要使用兩種不同的材料,能量密度高但成本也高昂的三元系 (NCM/NCA,含鎳鈷錳),或是成本低、安全性佳但續航較短的磷酸鐵鋰(LFP)。除了現行的電池之外,各大車廠正在實驗室裡全力研發新一代材料,目前「富鋰錳層狀氧化物(Li- and Mn-rich layered oxides, LMR)」為一具有很大潛力的發展對象,它以便宜、儲量豐富的錳為主體,試圖同時擁有磷酸鐵鋰的成本優勢以及超越三元系的高能量密度。
這不只是學術願景,已有多家車廠,例如通用汽車(GM)與 LG Energy Solution、福特(Ford)等多家公司,在公開新聞稿或是發布會上宣布要推動 LMR 技術商業化,希望未來應用於電動車產品。多家電池與材料廠商亦已投入富鋰錳正極的研發。但是LMR依然不是最完美的解,「高電壓釋氧」問題已經困擾學界二十餘年。
當電子被從「氧」身上抽走,以及潛在解法「鋁摻雜」
LMR 的超高能量儲存能力是來自氧陰離子氧化還原(oxygen anionic redox, OAR)。充電到 4.5 V 以上的高電壓時,電子不只從過渡金屬(鎳、錳、鈷)身上抽走,還會直接從晶格中的氧 2p 軌域抽走,這相當於讓氧也加入「儲電」的行列,容量因此大增。問題在於,被氧化的氧非常不安分、累積出不穩定的電洞時,為了降低系統能量,相鄰的氧自由基便兩兩鍵結,最終變成氧氣分子從晶格中逃逸。氧一旦流失,晶格便由層狀結構崩解,電壓與容量隨循環增加則一路衰退,這就是 LMR 遲遲無法商業化的核心瓶頸。
在正極表面摻鋁或包覆氧化鋁,是行之有年的穩定化手段。過去的主流解釋很直觀,認為表面的Al–O 鍵很強,鋁像一層「盔甲」,擋住電解液侵蝕、抑制表面相變。然而王孝祖教授團隊的這篇論文挑戰了這個解釋。他們發現,鋁不是被動的盔甲,而是鋁摻雜於表面殼層(shell)後,主動地誘發一定密度的氧空缺,先削弱過渡金屬與氧的共價鍵,並進一步活化 Ni–O–Mn 之間的 π 型超交換量子通道。
「鋁摻雜」開通π 型超交換量子通道
為了解摻鋁(Al)如何穩定鋰電池LMR,研究分三步展開:
第一步:確認鋁只待在「殼」、不傷容量
團隊以噴霧乾燥法將異丙醇鋁引入商用 LMR 粉末(Li1,2Ni0.15Co0.1Mn0.55O2)表面,450°C 煅燒。X 光繞射(XRD)顯示處理後的層狀主結構完好、無雜相;高解析穿透電子顯微鏡搭配元素分布圖(HRTEM-EDS)則清楚顯示錳、鎳、鈷與氧均勻分布於整顆顆粒,鋁的訊號只出現在最外側數層,顯示摻雜確實侷限於表面殼層,未侵入核心。電化學數據也確認這個經過Al處理後的LMR放電容量及耐久性並未被犧牲。

圖1 高解析穿透電子顯微鏡(HRTEM)圖像配合X光能量散佈能譜儀(EDS)元素映射圖(Elemental Maps)。圖中可以清晰看到 錳、鎳、鈷、氧皆均勻分佈在整個顆粒中,而鋁的訊號則像一條極薄的藍色緞帶,精準地包裹在顆粒的最外層表面。
第二步:在 30 奈米尺度上,看見殼與核的差異
接著研究團隊想知道鋁到底對表面的電子結構動了什麼手腳?讓改變只發生在數十奈米厚的殼層,傳統光譜量到的是整顆顆粒的平均值,訊號會被龐大的核心淹沒。
研究團隊的解法是借用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NSRRC)臺灣光子源 TPS 27A1光束線的掃描穿透X光顯微鏡(STXM),以30奈米的聚焦X光逐點掃描單一顆約 500 奈米的一次顆粒。隨後改變X光能量,在鎳、錳的 L3 吸收邊與氧的 K 吸收邊,取出一系列不同X光能量下之影像,再以主成分分析(PCA)把顆粒在空間上分層出「殼層」與「核心」,再分別提取出相對應的吸收光譜。
STXM 的殼核分層光譜則交出本文最關鍵的量化數據。把鎳 L3 邊光譜線性擬合(linear-fitting),將鎳3d軌域分成 t2g 與 eg 兩個成分後,鎳的t2g / eg 面積比從核心的 1.21 升到殼層的 1.52,錳則反向從 0.89 降到 0.69。以未充電態的 Ni2+(3d8,t2g6 eg2)來看,t2g 未占據態變多,代表有部分 t2g 電子轉移給了氧的 2p 軌域;錳 t2g 未占據態變少,代表電子經由氧流入了錳的 t2g。一升一降,正是電子沿著 Ni t2g ⟷ O 2p ⟷ Mn t2g 這條路徑流動,就是「π 型超交換(π-type superexchange)」。作為對照,未摻鋁的樣品殼與核光譜幾乎沒有差別,證明這條通道是鋁摻雜「開」出來的。


圖2 機制示意圖:右側紅底面板即鋁摻雜殼層中活化的 π 型超交換路徑。
第三步:高壓充電下的終極考驗
量子交換通道開好了,團隊想確認這個通道是否真的能在高壓下守住氧氣、防止逸散。團隊將充電至 4.6 V 的電極再次送進 STXM。未處理的 LMR 慘況一目了然,顆粒明顯團聚變形,這是晶格氧被過度氧化成分子氧的樣子。反觀鋁改質樣品,顆粒形貌與充電前幾乎相同。

圖3 充電態的 STXM 影像:未改質 LMR-C(a)顆粒明顯團聚變形,鋁改質 Al-LMR-C(b)維持均勻形貌。
自旋態的數據更為明顯,充電後鎳應氧化為 Ni4+(3d6),d6 組態正是「高自旋 vs. 低自旋」競爭最激烈的電子數。在鋁摻雜樣品的殼層,鎳 t2g / eg 比值高達 2.72,對應高自旋 Ni4+(t2g4 eg2)完好留存。而未處理樣品的殼層鎳則全面塌縮回低自旋(t2g6 eg0),t2g 客滿、通道關閉,氧只能逃逸。另一方面,錳的價態與電子組態在兩種樣品中全程幾乎不變,代表穩定化效應是鎳—氧主導的。

圖4 (a) 鋁改質 Al-LMR-C和 (b)未改質 LMR-C的殼、界面、核三區的鎳、錳光譜與 t2g / eg 定量。(c) 機制總結示意圖:左(笑臉)為鋁摻雜殼層,高自旋 Ni4+ 的空 t2g 軌域接住氧的氧化電荷;右(哭臉)為未處理材料,低自旋 Ni4+ 通道關閉,氧被迫二聚成 O2 逃逸。
最後是原子結構的證據。團隊在 SPring-8 的台灣光束線 BL12B2 量測延伸X光吸收精細結構(EXAFS),充電至 4.6 V 時,未改質樣品的 Ni–O 配位數因氧流失而急劇下降;鋁改質樣品的 Ni–O 配位數則幾乎不變。

圖5 EXAFS定量擬合結果。上半部 Ni–O 的配位數(CN),未處理樣品在充電態明顯偏低(氧流失),鋁改質樣品幾乎不變;下半部 Mn–O 兩者相近,證明保護效應專屬於鎳。
台灣團隊的角色:讓「殼層物理」被看見
這項跨國合作中,王孝祖副教授團隊(本論文通訊作者,研究由國科會 NSTC 計畫支持)與通用汽車電池研發部門與密西根大學跨國合作,建構出從電子軌域、自旋態到原子鍵結的完整證據鏈。實驗倚重台灣同步輻射中心之三座實驗站:臺灣光子源 TPS 27A1、臺灣光源 TLS BL20A,以及 SPring-8 的台灣光束線 BL12B2。
下一哩路
團隊也坦承目前研究的限制,氧氣釋放的抑制目前由熱重分析與光譜證據間接支持,直接偵測氣體的微分電化學質譜(DEMS)實驗將於後續工作補足;電極—電解液界面分析與更完整的電化學性能報告,也預告將於下一篇論文發表。在各大車廠相繼把 LMR 排進量產時程的此刻,來自台灣的奈米X光顯微技術,正在為這顆「新世代電池」進入大規模量產補上關鍵的機制拼圖。
參考文獻
[1] H.-T. Wang, R. Taha, Y.-H. Chang et al., "Nanoscale-Resolved STXM Reveals Shell π-Type Superexchange for Enhancing High-Voltage Stability in Surface Al-Doped LMR Cathodes," ACS Appl. Mater. Interfaces 2026, 18, 8039–8048. DOI: 10.1021/acsami.5c19384
[2] General Motors, "GM and LG Energy Solution to pioneer LMR battery cell technology," 官方新聞稿,2025 年 5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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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X. Zhao et al., "Perspective on High-Stability Single-Crystal Li-Rich Cathode Materials for Li-Ion Batteries," ACS Appl. Mater. Interfaces 2024, 16, 24147–24161.